
我们就这么出发了。我记得那天还没亮,我妈给我塞了两个干巴巴的白面馍郑州配资服务,那是我家最后一点细粮了。我背着个破布挎包,二叔扛着两条长板凳,板凳上绑着咱爷俩的镰刀。我们先是走了十几里山路,然后蹭上了一辆拉砖的手扶拖拉机,那拖拉机突突突地响,震得我脑仁疼。
到了关中平原,那景象跟我家那边完全不一样。一眼望过去全是黄澄澄的麦子,天可真热啊,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化了。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老王家的。
老王是渭南那边的地道农民,长得黑红黑红的,一笑满脸都是褶子。他家地多,足足有十几亩,可家里就他和他婆娘两个人能下地,儿子去外地当兵了。老王在路口守着,一看见我和二叔,就赶紧跑过来说,这两位师傅,帮我家割麦子不?管饱,工钱也好商量。
二叔看了看那地里的麦子,点了点头,说行。
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我以前在家里也干活,可没这么拼命过。天还没亮,二叔就把我推醒了。地里的土踩上去凉冰冰的,可只要太阳一出来,那土就变得滚烫,烫得脚底板疼。
我弯着腰,左手抓麦子,右手挥镰刀。刚开始我还觉得挺有劲,可干了不到两个钟头,腰就酸得跟要折了一样。那麦芒真讨厌,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,扎得人又疼又痒,一会儿工夫,脖子上就全是一层红疙瘩。
二叔割得真快,他总是在我前头。我累得实在受不了,就直起腰来喘口气。二叔头也不抬地说,别老站着,越站越累,弯下腰干就忘了。我看着二叔的脊背,汗水把他的衬衫全浸透了,贴在身上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晌午的时候,老王家的婆娘给送饭。那是真的大碗面,面条擀得劲道,上面还浇了一层红油辣子。老王家人实在,还特意给我们弄了一盘凉拌黄瓜。
我当时饿极了,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老王就在旁边蹲着,给我们倒水,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喝一口凉到心窝里。老王说,师傅,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这活儿累,得多吃点才有劲。
我记得我有次手磨出了血泡,疼得攥不住镰刀柄。我当时心里委屈,特别想回家,想我妈。我坐在地垄沟边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我那时候真的很紧张,怕二叔骂我没出息,也怕老王觉得我不顶用不给工钱。我两只手死命地抠着裤缝,指甲盖都抠进肉里了,心跳得特别快,嗓子眼干得像冒火。
老王看见了,啥也没说,回屋拿了一小瓶紫药水。他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,小心翼翼地给我涂药。他说,娃呀,第一次出门都这样,歇会儿,不碍事。二叔在一旁蹲着抽旱烟,也跟着附和了一句,说,听你王叔的,歇会儿吧。
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老王这人真不赖,比亲叔还亲。
我们在老王家干了整整五天。这五天里,除了睡觉,基本都在地里。晚上我们就睡在老王家的麦场上,铺一张席子,闻着那麦香和泥土味。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,因为知道干一天就能挣一天的钱。
到了最后一天,麦子全部入库了。老王把我们请进屋里,桌上摆了好几个菜,竟然还有一盘腊肉。老王还给二叔倒了杯自家酿的粮食酒。
老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揭开,里面全是毛票。他数了又数,递给二叔。二叔接过钱,也数了一遍,然后揣进怀里。
我们要走的时候,老王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。他手里还提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的是干粮和几个煮熟的鸡蛋。他把布袋子往我怀里一塞,说,娃,路上吃。
老王看着我,又看看二叔,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。他这人平时挺爱说话的,那会儿却半天没吭声。最后,他拉着二叔的手,声音都有点颤了,说,你们走了,以后还来不?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?
我当时心里酸溜溜的。我知道,那时候交通不方便,离得又远,这走了可能真的就见不着了。关中这么大,明年我们又会去哪家的地里割麦子呢?
二叔拍了拍老王的手背,说,老哥,看缘分吧。只要还能动,肯定还来。
我们走出了老远,回头看,老王还站在那个土坡上往这边看呢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显得特别孤独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二叔问我,后悔出来不?我说,不后悔。
其实我心里想的是,老王那句“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”,听得我真难受。在那个年代,大家活着都不容易,可这种在地头结下的交情,却真得让人想哭。
后来我也确实没再见过老王。那把镰刀早就生锈了,二叔也老得走不动路了。现在的年轻人割麦子都用大机器,轰隆隆过去,一会儿就干完了,再也没人去当麦客了。可我偶尔闭上眼,还能想起87年那个夏天,想起老王家那一碗热腾腾的大碗面,还有他红着眼眶送我们的样子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真的人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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